您的位置: 临沂信息港 > 娱乐

游民侯五江山文学网

发布时间:2019-07-13 15:32:29

油坊    侯五叔是老侯二姑的堂小叔子,是我的好朋友。所谓“老侯二姑”是我们宋家的姑娘,我的远房姑姑,行二,后嫁到侯家。故有这称谓。侯五原来是油匠,本是油匠侯五,因其爱唱小曲,更以助人为乐,啥活都干,深得村人的喜爱,乡民们便昵称为“游民侯五”。说是游民但不是乞食者。相反,他会很多手艺:榨油、磕面、理发、当堂倌。遇有红白喜事,他还参加吹鼓手的班子。他的小喇叭吹的浪而且悲,“新媳妇听了也掉泪”卢婶这样说。他常和柳三叔叔在卢婶的茶馆里唱二人转。他不爱死守一种手艺是因为天性散漫,不以工匠谋生,单为追逐快乐。一件活干上几个月,他会突然对东家说,我腻了,想换个行当。掌柜也奈何他不得。  侯叔次教我手艺是在油坊。那一天(我五岁那年的春天),爷爷去油坊讨债,顺便拉两块豆饼。他在账房和他们谈生意,我跑到作坊里去看热闹。一进那间大房子看到热气腾腾,我也开始冒汗了。两个赤身露体只穿一条油污短裤的汉子,提一包冒着热气的豆子走过来,嫌我碍事,高叫:“谁家孩子?走开!”。我正要躲开。有人喊:“是我侄儿,喜子过来!”唤我的人看不清,他正站在大锅台上,一片雾气。他跳下来走到我身边,笑说,“果然是你。”我怔了一会,他满脸油污,浑身汗水,只穿一条短裤。我对别人叫我侄儿不奇怪,集上和爷爷看案子,满眼都是叔。他见我发呆,便将一手叉腰一手向上扬起,作一副托盘样子,一面扭着屁股:“炒猪肝来了——”。我一下看出来,搂住他的腿:“侯叔!”兴奋叫着。他摸摸我头,笑了,嘟囔说:“不怪你认不出。东家和伙计,财主和穷人,光了屁股都一样……”  侯叔领我参观他们的作坊,一面给我讲解。    二十世纪上半叶,在东北的小镇,用大豆榨油很普遍。它的工艺流程是这样:  先用碾子把豆子压扁,然后用锅蒸,目的是蒸得软些而不是蒸熟。是把蒸软了的豆子用油草包起来,放到铁圈模子里去压出油来。那铁箍模子有自行车轮大小,三指多宽。在它底下铺好油草,把豆子包起来。这样箍了铁圈的油草豆子包有十来层,叠在一起放在两个大铁盘之间。铁盘也是圆的,和圈一样大,下面的托盘固定在地基上,上面的压盘有一掌厚,中心安一根碗口粗细的螺旋柱,铁的,方扣。它的顶端是一个带母扣的铁的横梁,横梁和两根侧柱形成一个铁的龙门形支架,固定在地基上。这门架通过模具的中心线,和螺旋柱在一个平面内。当压盘转动的时候,由于螺旋柱受到横梁母扣的约束,它便上下运动——这正是榨油所需要的。为了确保压盘的平正不偏斜,有一个厚铁板它能以侧柱的凹槽为导轨,上下滑动,它中间有一个孔刚好把螺旋柱套上,于是它就保证了旋柱的垂直定位。这块铁板可以靠自重下滑或者被压盘托起。那个厚厚的压盘边上对称地分布着四个凹槽,弧距为90度,每个槽有一掌多深,可插进拳头粗细的铁杠子。  当我把榨油机的结构作了这番描述之后,您总可以想象它该如何操作,以实现榨油的功能了吧。  对了,就是那样,当四个工人两两一组,将两根铁杠插入压盘的凹槽(从上面看)顺时针推转时,由于横梁上母扣的约束压盘便向下有一段进尺,而与压盘挨着的铁板由于受到两侧导槽的约束保证压盘不发生偏斜。当然工人是无法连续推转的――有两根侧柱挡着。于是他们转到90度之后便抽出铁杠退回来插到后面的凹槽中,再转90度(当然严格地说只有80度)。如此,随着大铁盘不断向下运动,豆子中的油便渗过油草缓缓流下来,流到地槽,流到大桶里去。挤压到一定程度便停下来。给一段时效作用,这时,虽然压盘不动,油却还在流。而工人又到另一个榨油机上重复这套操作了。像这样的机械在作坊里共有五台。 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古朴的人力榨油机是那么粗粗笨笨的,可是你竟然挑不出它的毛病,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,没有一点雕虫小技;不错,它是笨重的,看那大铁盘,那大粗铁杠子,然而这“重”不正是榨油所要的吗?这机械没有滚珠轴承,没有齿轮传送带,只有两千年之前就已用过的杠杆原理(螺旋推进施力也是一种杠杆的变形)——多么简易实用!甚至连为了减小摩擦用的润滑油也无须另加,靠那被榨出的豆油的自然浸润也就够了。    参观完了,侯叔便带我试一试。那大铁杠子我是抬不动,当把它插到压盘的凹槽中时,那高度在成人的胸和腰之间浮动。我便举着双臂推,用头顶,在头上垫了小褂,只一会我便又出了许多汗。我还要脱掉裤子。侯叔笑着制止了我,一面用他的手巾为我擦干上身,为我穿上褂子,他也穿好衣服,把我送到账房爷爷身边。爷爷看我身上的油渍笑着说,回家妈妈要说你了。  回到家里妈妈果然斥我道:  “哪里沾得这些油?你能穿出什么好衣裳!”  “五叔领他在油坊里玩,”爷爷抚着我头说。  “哪个五叔?”奶奶问。  “游民侯五,”爷爷笑了。  “为啥叫游民?”我问。  “身上有油就叫油民,”叔叔说。  “那姥姥说我肚里有油呢?”  全家都笑起来。  “那你就是油丸子!”叔叔把我抱起来,亲了一下。  “看那身上的油啊……”母亲无奈地说。  当然,如果你站在现代文明的高度,带一点感伤色彩回首望去,那又是一幅怎样令人震惊的图画呢:一群精瘦的汉子,光着身子,只在裆前系一片污布,弓腰抱一根粗铁杠,汗流浃背,在蒸汽的迷雾中沉重的喘着气,推转那厚厚的大铁盘……混浊的油从麻草中津津渗出……作坊中的纤夫,生活像泥河一样流,这就是几十年前家乡的油坊。  夏天,小舅把我一个人从外婆家送回来。就是货郎鲁伯串屯那天,因为我想爷爷了,爷爷托货郎鲁伯给我带去好多吃货,望着鲁伯担着担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想念起爷爷来,非要回家不可。妈妈没办法,下晌便让舅牵一条毛驴送我回家,舅吃过饭又回了河村。我在爷爷的怀里坐了一忽儿,出了肉店便到集上去疯跑。后来浑身是土跑到卢婶茶馆,恰好侯叔在桌边喝茶聊天。卢婶惊喜地拉着我,说一个月不见我长高了晒黑了,又问妈妈回来没有。我告诉她,妈还在河村做棉衣,过几天我还回去……卢婶便叫侯叔给我理发,侯叔去剃头房取来推子便给我推头。  理完发,卢婶又和侯叔兑了一大盆温水给我洗澡,卢婶给我细细地搓洗,把我的小腿扭过来扭过去,侯叔坐在那里一面喝茶一面望着这情景,竟然掉下泪来。这一下可把我怔住了——乐乐呵呵的侯叔可从来没哭过。他见我和卢婶看他,便揉起眼睛大声说:  “嫂子,你这屋的烟太熏人了!”说着立起来,拍拍我的光脊背:“吃过晚饭跟爷爷到胡四伯的瓜园去,咱们吹喇叭……”说着拿起推子哼着小曲走了。  “侯叔咋哭了?”我问。  “你不懂……你想妈不?”  “我今天刚回来,我明天想妈……”  “这鬼宝子,”她亲了我一下,又低声自语,“没娘和没孩子一样痛苦!”说着又在我背上细细搓了起来。我实在有点烦了……      游民    在外人看来,侯五的性格中有很多矛盾。让我们从衣食住行说起,侯叔不看重钱,也不大会赚钱,可他的生活并不十分窘迫,两间草房整整齐齐的。门窗该漆的时候都漆过,房草该扇的时候也扇过。锅灶自己盘,炕洞自己掏。南炕连着腕子炕,无论东南西北风从来不倒烟。冬天两炕暖暖和和,夏天南北窗风风凉凉。这么好的条件他却不常在家里住,这是一个矛盾,说到这儿乡亲便摇头。他有时睡我家肉铺,有时躺在裁缝店的案板上——那是与徐伯的剃头房共用三间屋子。一件灰色长袍穿在他身上,干干净净像福盛兴体面的伙计。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白领。但到春秋的时候,长袍又变成了长衫。到夏初和夏末,他又会挽上袖管撩起下摆,扎一条围裙在饭馆里旋转——这长衫又成了跑堂的工作服。忽而体面潇洒,忽而捉襟见肘,也令人不解。年长些的妇女会感叹:唉!多漂亮的一个小伙,啧啧啧……公平的说,小褂还是有两件的,但他并不看重衣著这倒是真的。说完了衣住再说食和行,侯叔吃的很随便。这随便有两个意思,一是什么都吃,二是走哪儿吃哪儿。有时在饭馆,有时在茶馆,有时在剃头房,有时在我爷爷的店里。母亲送饭的时候,总要多带些,侯五如赶上了,他会从怀里掏出两个饼子扔在炉子上,去茶馆提一壶开水,就这样,爷俩边吃边聊起眼前的工作……市面的人都不把侯五当外人,谁家的活他都帮着干。侯叔不但巧手而且巧思,他和铁皮匠丁茂给卢婶打的铁皮壶,设计就很巧妙。裁缝闫叔碰到特体雇客,在下料时也要找侯叔商量裁剪……  “小镇埋没了这人才!”饱学先生水石经常这样说。  侯五是有求必应,给人干活不计报酬,给多少是多少,遇到这几家熟人从不要钱,但在我家,干活多了,爷爷还是把钱给他的经纪人——他嫂子我二姑(那时候老侯姑父已经死了),二姑便说:攒着,留给他娶媳妇。侯叔干活勤快而认真,但看起来好似漫不经心,有时还哼着小曲,活做完了你却挑不出毛病。过上十来天,他就说要歇一歇,用现在的话说是度周末,但那年月对我们这样下层人还没这规矩,独侯五例外。  这时候叔便揣一把推子到街上去闲逛。遇到小叫化子,侯叔会扯着他耳朵拉到茶馆,给他理发洗脸,然后领他到饭馆去帮着收拾碗筷。开头这些小家伙不愿去掉头发,凉嗖嗖的,便以暴相抗。但后来他们发现,对于一个干干净净帮着干活的小孩,掌柜是愿意把剩饭剩菜拨给他的;这要比蓬头垢面在人家饭桌前伸出肮脏的小手好多了,会得到更多的笑脸和实惠。于是他们改变了态度,一遇到侯五,便蜂拥而上,跟在屁股后面,用儿童那种不可抗拒的声音喊叫:五叔,五叔……他们中间有个叫溜儿的和他特别亲,那一天在我家铺子前,溜儿捧了半碗小米饭,竟兴奋地叫五叔为干爹。二秃叔(我的本家的叔)给了他一脚,叫道:你得先找个干妈来。大家哄笑。侯五为啥干这事?  “这都是他自幼没妈的缘故。”母亲和卢婶这样说。  应当承认在心理分析方面,妇女尤其是母亲们,总是卓有见识的。更有甚者,当侯叔看到一些孤寡翁妪在街上乞食时,他便取出小喇叭为这些体弱声衰的老人献艺求助……  还有一个现象,也很矛盾,侯五虽然人缘好,言谈和气,却不愿与人多聊天,讲那些罔谈彼短的闲话。在小镇虽然他的知识多,却从不与人辩论。这一点与二秃正相反,二秃叔叔,比侯五小一岁,他的知识少却凡事必争,辩个没完。人说天狗吃月亮,他说不,那是狐狸吃的,人说月亮是冷的;他偏说是热的。人家请水石先生来裁判,水石先生笑着引用古人诗词,说“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”,可见月亮冷得很。二秃说,狐狸吞月,为何吞进又吐出,因为它太热,烫嘴……茨坨也有个老狐狸——钱大冤家,他仗着家人给日本人干事霸了我家地,早晚得吐出来!别人无话说。官家也占了侯五家的地,但他的反应却不那么激烈,只是有时望着原属于他家地上的土地庙出神……  侯五喜欢和孩子在一起,特别爱找我玩。他还喜欢动物,动物也爱围着他转,他每次来我家,那黄狗总要跟着他,送出门外,还谦卑地舔他的脚……  说到这儿,我确有一点感慨,试想,一个男孩若是有一条忠实的狗跟在后面,像我在外婆家时栓柱的大青对我那样,那是多么惬意的事呀!回到家我便极力培养我家的黄狗,我甚至打算把全部零花钱都用在它身上,不是为了玩,是为了事业。那时,我对市面上的流浪艺人早已心向往之。我明里暗里整整拿了好几块骨头,而且,我还在李家铺里买了一把糖块。我自己只对其中的一块舔了舔,我是下了本钱的……碰巧,那时集上有一个杂耍老头表演他的狗,我学会了两手,回到家,兴致勃勃满怀希望地投入了训练,结果,唉!我还是别说了……那条懒狗,赖狗,叫它什么好呢!却总是懒洋洋地躺在猪圈门口,把它那因为怠惰而分外难看的嘴脸担在前爪上,似睡不睡地闭起眼睛,借口值夜班,一动不动。不消说,骨头和糖块它是全吃了,我踢它,它只歉疚地摇摇尾巴……有什么办法呢!奶奶对它挺满意,自从有了它,夜里,猪就再没丢过。  话说回来,侯五在嫂子们面前活泼顽皮,经常唱小曲给她们排解忧愁。一次胡四伯领着他给王大娘修扇车和磕面柜,之后,他帮大娘磕面。当时爷爷把我家毛驴借给大娘拉磨,因大娘家早先那毛驴是个玻璃眼(白内障),我以为驴拉磨要剌瞎眼睛,心里很难受,妈解释说,带个眼罩就行了,可我不放心,还是跟了过去。我见大娘跟在驴后收料述说生活的难辛,说到伤心处竟痛哭流涕。这时,侯叔正帮大娘磕面,便做出滑稽相,一面应着磕面的节拍夸张地扭着屁股,一面细声细气唱起寡妇难:“寡妇难,寡妇难,半夜三更直把身翻,也不知谁家的猫儿房上窜,嗷嗷乱叫唤,害得那梦中的人儿也难到身边。”大娘竟破涕为笑,骂猴崽子是个疼人的汉子……  可是,侯五见着姑娘却有些拘谨,常人看来这又是一个矛盾。那天他拉我去西岗脚下胡伯家,一群拔草妇女在路边歇气儿,一个叫二妞的丫头冲他喊:“五哥,唱个小曲。”侯叔急惶惶走起来,过了一截地,在壕坡上坐下了,掏出小喇叭嘀嘀嗒嗒吹起来。妇女们都侧耳细听。一个媳妇说:  “这小喇叭吹的浪巴溜丢,真像搂着你的腰一样……”一片笑声。  “哟,嫂子,侯五啥时候搂了你的腰?”二妞大声问,我听了也禁不住咯咯乐起来。  “我说妞啊,搂你腰又咋了,人家高挑的个儿,白白净净的……”那媳妇还没说完,有人帮腔:  “人家能写会算,有那么多手艺,还没老的累赘……”  “嗬,嗬,说不定亲嘴还能亲出喇叭调呢。”一个胖丫头讥讽说。  哄笑声刚停,那媳妇又道:  “妞儿,胖儿,你们别争,说真的,谁有那个意思?提一筐鸡蛋来,我去传话……”话音未落,三人已滚成一团了。侯叔不吹了,我们站起来。  “你们别闹了,”一个年长些的女人说,“你们也不看看侯五奔哪儿去的。”  “可不是,人家现在学木匠的劲头可大了!”那个胖丫头故意这样大声说。  我忽然想起那个爱唱歌的风一样轻飘的姐姐来,她是木匠胡四伯和我没见过的翠的女儿,四伯叫她“梦屏”,她的妆束和发式都很特别,两根辫子不长,发稍卷成个大球球。她喜欢和小孩玩。总是在瓜地招一帮孩子,他们这样唱:  屏,屏,  爱唱歌,会捉虫。  辫子一摆像铃铃,  我想和她藏猫猫,  还想和她数星星。  这词儿是侯五编的。  那一天,提起这事,母亲说:  “看来,小五是喜欢上木匠女儿了。”  “是那个叫梦屏的洋学生吗?”姑姑问。  “是阿,啧,啧,啧,不知是福是祸……”  “总是这样,总是这样,命啊!”姑姑感叹着。  后来的事证明,对侯五的命运来说,妈妈的话略露悲音。 共 5687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哈尔滨治疗男科哪家专科研究院好
云南癫痫的研究院
如何预防癫痫发作呢
猜你会喜欢的
猜你会喜欢的